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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大会儿,东方破晓,村子里鸡叫了。就在这么个工夫,白洁听见树林子里边有人哼哼,可把他吓了一跳。等来到树林的东边儿一看,这个人在草地上靠着一棵大树半躺半卧,一身三串通扣夜行衣,寸排骨头钮儿,前后用蓝色绒绳勒成十字绊,斜背着一个蓝绸子包袱,脊背后有个空刀鞘,打着裹腿。
看上去脸色蜡白,黄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。一丈开外扔着一口厚背雁翎刀。
这人三十多岁,细条身材,长眉朗目,通关的鼻子,四方阔口,五官端正。
只是在左腿肚子上钉着一只三楞凹面透风毒药镖。白洁看到这夜行人无神的目光,渴望求助的神态时,激起了他的义胆侠心。他慢慢地走过来:“朋友,你这是怎么啦?”这人摇摇头:“大兄弟,我的遭遇非三言两语能说清,即使能说清。我与你素昧平生也是无用。请问你这位兄弟为何来到此地?”“我是常德府本城人,每天早晨在此练功,刚才听你哼哼,才到这儿来的。”这人艰难的动一动说:“唉,这位恩公,你是练武的,咱俩有缘,天下练武是一家,所谓人不亲刀把还亲。我虽然身穿夜行衣,但不是坏人。咱二位总算有幸相会,我有一事相求,你肯答应吗?”
白洁心里很纳闷,这旷野荒效,四下无人,只有我一个,他渴望活命,却不对我苦苦的哀求,也不摇尾乞怜,更不低头相求,看来这人是条硬汉子。
恻隐之心人皆有之,便说:“朋友,你说吧,只要是我办得到的,我一定答应。”这位面带惨笑道:“兄弟,我只求您一件事,您能办到,在下没齿不忘大恩。”“朋友,你说吧。”“您把那口刀拿来,把我致于死地,就对我有莫大之恩了。”白洁一听:“朋友,这怎么可能呢?”“恩公,您把我杀了,咱二位结个鬼缘儿,您杀我是对我施恩哪。”白洁一摆手:“这万万不成啊,即便我跟您有血海之仇,当你在危难之际,我也不能乘人之危,做此投井下石之事!何况我与你邂逅相遇,素不相识,何能下此毒手?”
这人听完,长叹一口气:“唉!朋友,你请看,这镖乃是毒药镖,只要中镖见血,无论何处,子不见午,午不见子,六个时辰准死,而且在死时痛苦。您就修好吧,把刀给我拿过来,转身就走,我自刎而亡,您也算修好积德。”“这个……”白洁是个有血性不怕死的好男儿。“朋友,除去自杀之外,中了毒镖就不再有救了吗?”“当然有办法治好,也不必去请郎中,我祖传秘方就能治。可您没看见我的样子吗?谁肯冒这么大的风险,把我这快将命绝的人背到他府上,为我奔走,救我于垂死之时呢?蝼蚁尚且贪生,为人岂不惜命?但我身逢绝路,只是无可奈何呀1白洁听了这受伤人的一席话,激起自己的侠义心肠:“朋友,巧得很,你真能自己医治,在下不才,倒可以把你背到舍下,有人盘问,就说你是我的朋友,因练武摔伤。”“若此则感恩非浅,只是我这衣服,怕被人看出来呀1“没关系,您身上把长衫穿好,您的刀我来佩戴。”说着白洁先到树林边上把自己的长衫穿好,绒绳扎住,把这人的小包袱解下来,刀鞘取下,然后把刀拿过来入鞘,挎在自己身上。“朋友,你身上的镖是毒药的,我想把他取下来,免得碍事。”“恩人,千万不能取呀,只要取下来就准得受风,风追药力,发作得更快。您把我的裹腿带子解下一根来,把镖系住,绑在腿上。”白洁解裹腿,稳住毒镖,把这人背起来,大步流星,直奔北门里凤尾巷。
到了北门,有官兵盘问:“白少爷,您背的谁呀?”“众位辛苦,我的一个朋友,练武不慎摔坏啦。”“您快回吧,赶紧请郎中瞧瞧。”到家后,白洁推开门,来到自己的房中,忙把这位放到床上。这两间是白洁的书房。
这位说:“恩人,您快把包袱给我,那里有最要紧的东西,我还有好些话对您讲埃”白洁赶忙拿过来,放在他的眼前。这人打开包袱,白洁一看,里边有几身绸子衣服,他不住的翻找,最后找到一个油纸包,裹着三层儿,打开之后取出一张纸来,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。这人把纸交给白洁:“恩人,这是我家祖传专治毒药伤的绝方,请您拿着它到药铺去,照方子抓一付来,越快越好。”白洁接过来,转身要走。这人一摆手:“您先别走,我先把该办的事告诉您。我受镖伤已经两个时辰啦,您买药千万不要耽误。我要真死在您家中,这场糊涂官司可不好打。您买药回来,我被药力拿的错死过去,您千万别慌,您把药熬好,澄出一碗来晾温,再把我抱到院中,找一条宽凳子放在上面。如果牙关紧了,您只管撬开,把这药给我灌下去。再准备一大壶凉水,药力行开,我吐一段时间止住,您就给我水喝。我再吐,吐完您再给我水喝,什么时候我说不要啦,您把我抱到屋中,千万记祝”
白洁赶忙拿着钱,奔鼓楼南大街路东济仁药铺。抓药回来,见这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脸上显得万分痛苦,气如游丝,真是身如五鼓衔山月,命似三更油灯荆他喊了好几声:“药来啦,朋友醒一醒1毫无反应。先到院中放好一条宽竹凳,然后把药罐洗净,药放在里边,倒好清水,把二门推开,直奔东厢房,放好竹头木梢,打着火点上,放好药锅。把药煎好,用个茶盅倒出来。把这人抱到院中放好,用大壶盛好凉水,这人的牙关已经紧啦。白洁用筷子撬开,一匙一匙的灌下去。顿时药力行开,果然家传秘方,确有奇验。这人一歪身,“哇”张口大吐。白洁一瞧,吐的多是说绿不绿,说黑不黑的粘沫子。白洁把水壶提过来,这人“咕嘟”一阵喝了不少,接着又吐,反复多次,最后,这位少气无力地道:“恩公,您把我搀到屋中去吧。”白洁点头,扶到屋中坐下。“恩人,您府上有吃的吗?”“我请家母给您熬粥。”
时间不大,白洁拿来一小碟细咸菜丝,一双筷子,一碗粥。这人吃着,白洁出去把院中的浊污之物全部清除,竹凳搬走,收拾干净。等白洁回来一看,喝!这人左脚蹬在凳上,毒镖拔出,用匕首把所有的黑肉尽皆剜去。白洁没有扰他,一会儿,这人便睡了。这一觉就过午了,等到醒来,白洁再一看,这位脸色渐红,便问:“朋友,您醒啦。”这人站起身来道:“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恩公请上,受在下大礼一拜。”说着跪下磕头。白洁怎能叫人家行大礼呢,立刻抱住:“略效微劳,何足挂齿,请朋友不要放在心上吧。”
这位鼻子翅儿发颤,眼睛一红,眼泪要流下来。“恩人救我之命,实是再造。
先时顾不过命来,没及时问,现在成啦,请您别怪我失礼,请教高名上姓。“
“此地是常德府北门里凤尾巷,在下姓白名洁字玉如。”“原来是白恩公,您那么早到城外干什么?”“嗨,因为在下好练武,所以起得早,才与阁下见面,这叫千里有缘来相会,咱们前生有缘。您贵姓啊?”“在下祖居云南府东门里,我姓李名英字士均。先父给起的外号叫腾身步月。”“噢,您来到湖南做什么,仇家是谁,为什么被人家打伤?”“唉,在下来常德访查仇人,被他们暗算,身中暗器,若非恩人搭救,焉有命在?大恩不言谢,在下想与恩公结为金兰昆仲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白洁自从见李英言行循礼,而且一派英雄气概,现在听李英一说,立刻撩衣跪倒,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
兄今提出,敢不如命?哥哥请上,受小弟大礼。“李英也单膝点地双手相搀:”兄弟,愚兄遇难得结良友,平生之幸。既然结为昆仲,就在五伦之内,从此终身不渝!请起。“”哥哥知道,小弟府上现有老母,门户虽然单寒,尚可得以温饱。弟自幼秉承母训,咱既结义,就当禀明老母。“”对,应该禀命而行,再说也该登堂拜母。“
次日清晨,弟兄梳洗已毕,白洁一抱拳:“哥哥,娘打发我出来请您哪。”
李英心里很欢喜:“贤弟头前带路。”“您随我来。”弟兄二人一前一后出书房,进二门,在桌子北边木椅上坐着一位老妈妈,白发苍苍,慈眉善目,上身穿蓝布褂,下穿青裙儿,看不见脚。白洁一指李英:“娘啊,这就是我的哥哥,云南李英李士均。”跟着一回头儿:“哥哥,这就是咱们的老娘。”
李英抢步近前,推金山倒玉柱,磕头就拜:“老娘在上,孩儿李英与娘亲叩头。”老太太本意就是要看李英的相貌,所谓鉴貌辨色,观其外知其内。李英从外面一进来,老太太一看他,步履从容,气度安详,一团正气,虽是武夫可文质彬彬,一看就是有家教的规矩人。老太太立刻叫白玉如:“洁儿,快快扶起你哥哥。”老安人面带微笑:“我儿请起来,坐下谈话。”李英赶紧答言:“孩儿遵命。”李英起来,在老太太旁边的兀凳上偏身坐好。老妈妈细问:“我儿家在何方?”李英欠身回答:“孩儿祖居云南府东门里。”
“家中尚有何人,父母可曾在堂?做何营生,老身敢问?”“先父母已弃世多年。在世之时,在云南府东门里开了个双盛镖局,业已关闭多年。现在家中尚有您儿媳,一双孙儿孙女,孩儿的事情一时难以对母亲说明。只是孩儿为访仇人来到此地,夜遇仇人,遭了暗算,误中镖伤。若非兄弟搭救,早已不在人世。今又蒙娘亲相留养伤,再造之恩,孩儿粉身碎骨也难答报。”老安人长叹一口气:“唉!孩子,见你举止谈吐,知道你很有家教。这次逢凶化吉,是你父母好善所致,我母子有何功劳可言?不瞒你说,你义父去世尚早,没有三亲六故,我对于你兄弟未免放纵骄惯。今既与你为友,望你替为娘好好教育。今日我把你兄弟托付给你,希望你记住为娘的话才是。”说完,让白洁拿出两卷布头,二十两纹银,送给李英做见面礼。
这一天晚上,白洁睡不着觉,三更啦,又到书房找兄长论武,一看屋里黑着灯儿,房门虚掩,心想哥哥累啦,不要惊动啦。刚要走,又一想不对呀,兄长是个细人,怎么睡觉不关房门儿?我还是唤醒他为是。便低声喊道:“哥哥,您睡了嘛?”连叫数声,无人答应。白洁推门进来,摸着火种点着了灯,一看屋里收拾得很清洁,衣服鞋袜都叠放得十分整齐,就是兄长不知哪里去了。白洁走到临街的大门,一看也关得很严紧。又到厕所去看,全没有。可早晨到书房一看,李英沉沉大睡,等李英醒来,白洁搭茬着问他。李英一笑道:“兄弟知道愚兄是绿林人,你千万不要对我疑心,认为我背着母亲兄弟夜至别家,非偷即盗,那你可就想错啦。绿林人最讲义气二字,即便万不得已的时候,我与贤弟是手足桑梓之情,乡里之义,就冲你,也永远不会动常德府一草一木,哪有在贤弟家乡做歹的道理呀1白洁点点头。李英又提:“先头劣兄身中毒镖,是仇人暗算。可我哪儿来的仇人,因何结仇?又为什么背井离乡,抛了你嫂嫂侄男女来到湖南?现在为什么晚上出去?这些个你都急于要知道。无奈不能现在说给你听,现在说了也没好处。请贤弟相信愚兄是个懂礼的血性汉子,永远也不会违礼而行。你想想,我要把事情告诉你,一旦外漏,到那时候不是你泄漏的也成了你泄漏的。所以你别再开口,我也不再提,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。”白洁听完点头答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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