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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清心寡欲疑重重(第2页)

对于抢时间盖房子的人家这倒算是个好消息。宋至那曾经滥赌无为的妻弟难得操持起正经营生来,夯土砌墙每日晒着大太阳掉着成斤热汗,出乎意料竟也没喊退堂鼓。饶是如此,宋至依旧嫌他独自一人功夫太慢,是自掏腰包寻了些短工,恨不能七月初便将新宅起好。“我随陛下出京侍奉,焉知何时入秋好回来。你带着孩子们不容易,等房子修好便搬回娘家去住,总是岳丈小弟在,多有个照应。”

这话是从宫中值守换了班、清晨赶回家里床笫间夫妻密话,可不知怎得,却好似被厢房里头睡得正香两个孩子听去。那一通哭闹,今日就不肯放宋至离开!“不是今日启程——不是明日,也不是后日!皇帝陛下生了病,咱京城里暑热耐不住,得去郊外乘凉去……却也得先休养片刻——出京坐大车大马,一颠一颠也不好受!”

宋至的医术曾被焦奉御评价“粗浅鄙陋”,可做起父亲来却居然是一把好手。瞧那慈眉善目,格外循循善诱,甚至不惜连请二日假,又给儿女下厨掌勺,又给他们舅舅周全帮忙——让邻里看去,哪家不得羡慕?却似乎连他自己都忘了,曾经如何串通穆慧皇贵妃背弃亲师,又如何献媚于昔日淑妃做了宫中面首。并不曾有某一瞬间,忽而就痛定思痛、幡然悔悟。宋至近来奏请陛下清斋戒欲,最初只是真怕他步了先帝后尘,害自己跟着殉葬。皇帝彼时表情玩味,随口嘁了“冥顽”,眉头却随即放平。不再轻蔑,不再厌恶,宋至总觉得陛下大抵连那月梅香的把柄也不惜得拿来威胁他了。“卿是忠臣”:此等赞誉不曾宣之于口,却明晃晃在皇帝面上写着。由是猝不及防着,宋至居然铭感五内,恨不能舍生忘死还报君恩了!是他见异思迁、是他良心未泯?总之好心好报,到底是得了真金白银的加封——

就在六月十四,皇帝再次呕血的那个深夜。宋至随行昌德宫伴驾侍奉,正浑浑噩噩昏梦迷离之际:如御女的脚步似近似远地来了,如御女的惊叫半真半假着响了。七品侍御医跌个屁股蹲,打眼瞧见御座一抹血色时冷汗淋漓遍生。皇帝自从荣王府归来作风大变,近十日勤政不倦,远离后宫。如此,依旧咳血不止,岂非他宋至医嘱有误,立刻就得拿下杀头?内侍监座前跌脚:“宋御医!还愣着做什么?”如御女拽过他瘫软的身子骨,几乎是往那上首一扔。然后他看见皇帝一张惨白面目,咫尺之遥,如白玉、似象骨,在满殿交错灯辉中竟似佛光普渡,一时亮如白昼;连唇边鲜血,妖冶似莲:度化地狱,舍我其谁——因惨痛而舒缓放松的眉目,更前仆后继着涌出慈悲高贵的本元,令宋至惶恐、令宋至神往……或近、或退,当下不能自已。却又有那一瞬,殿外风长,贴面而去的阴影里,呼啸着的不在再皇帝千百个日夜的辗转反侧,不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此消彼长的苦痛。忘川之水,揽镜自观,是怎样一个学业不精、得过且过的自己,醉心旁门左道,半生汲汲营营?宋至仿佛瞧见自己颤抖着取出银针,没声息的、向下只这么一刺——

污泥散了,地府远了。他托着皇帝陛下升起,就成全了师傅妻子期盼的“万中无一”。有圣旨,其后专门被他拿回家中给小舅子也瞧:升做尚药局四位直长之一:是他纹丝不动了八载的前侍御医宋至苦尽甘来。哪怕上官焦奉御多有不满,被他撞见了同张奉御惴惴不安,宋至也只做不知,归家两日照样安之若素准时回宫来随驾出京。可瞧好了吧,这尚药局和前朝可没什么俩样,嘴上逞得是真功夫,私下拼的还是谁裙带够硬!就说张奉御,不是其师江岭举荐,怎能在后者辞官归隐时脱颖而出,不经推举就接了衣钵做了尚药局首脑?也亏他对此有些自知之明,面对同僚诸多提点(不止于焦奉御一个,内容大同小异,总是“姓宋的来势汹汹,小心有一日你这乌纱帽也得拱手相让!”)也只不过笑笑:“宋直长看顾陛下功勋显着,若陛下属意,也是他应得。”宋至本欲喷鼻子哼一声,做出些小人得志模样来。可谁知是那夜受了佛门训示、还是前几日做惯了慈父的原因,总之这双眼不自觉地温热,感佩之心油然而生是按都按不住,就差当场再拜一位师傅!在行宫安置下来,张奉御却很快被派给良美人专门照看龙胎。皇帝陛下近前是宋至协同焦奉御看脉拿药,竟也没为前事起了嫌隙。就事论事争锋相对了几次,焦奉御甚至收回对他不屑一顾之恶评,虚心纳言、也倾囊相授——藏于这终南山翠微宫里,真似寻了个人间仙境、无所挂牵般,格外心旷神怡!

这叫登堂入室,可决非掉以轻心。就好似那四下里巡逻护卫的左卫翊府,肩膀也松快,步子也爽利。宋至用郎中的眼神瞧得出来,这都是行军打仗藏拙蓄力的好功夫,和兴明宫背僵腿硬、死气沉沉的奉宸卫们可不一样。别说,暂代左卫将军职的魏奏操演虽然凶狠,以致此前三不五时有人负伤倒下;进了翠微宫却也换上慈悲心肠,大热天让手下们尽可能贴墙根纳凉,每日还来找尚药局求了消暑汤来派发。只是他自个好像愈发清癯些,两撇胡子简直唇边快挂不住。见了宋至也唯有冷眼——据说替他曾经的属下、荣王府就那位沾了事儿的马亲事抱不平,成天没个笑脸,摆在翠微宫委实突兀。你且看,连皇帝陛下近来都分外和善:罢了政务,有些时候还真留他谈天说地片刻——简直像做了密友一般!甚至其后有这么一日,才是午后,风声清爽,焦奉御午间贪凉,做医生的给自己吃坏了肚子。宋至独自前来请脉,没忍住就问起经年旧事。他在宫中侍奉有些时日,大略知道从前孝定恭皇后去世后,陛下曾寄在穆慧皇贵妃处,长久地郁郁不得志;今又诊见细数脉、知其左关脉弦,肝脾亏空由来已久。当下也不知何来的勇气,小小直长一时冒犯:

“敢问陛下,从前于穆慧皇贵妃殿中,进食、睡眠如何?气弱体虚,只恐……并非新疾呀!”

或许并非一时心直口快?改过自新的好徒弟忽而也想为自己死在皇贵妃手中的师傅报个仇,有意引导皇帝归罪于其养母呢?一旁内侍监已然眉心肉跳,皇帝却波澜不惊的、倒没什么怒意。好像这忠言逆耳或是存心挑拨的就要得偿所愿……却听远处异动,不止一人,是东南角一片。连带锣鼓、惊呼……

翠微宫东南有湖,仙馆别院由怀有龙裔的良美人独居。接下来撞进门的果然就是坏消息:良美人滑胎,回天乏术。宋至的膝盖先于他一颗胆大妄为的心沉了地。玉砖冰凉,使他在酷暑节气也不住颤抖。少顷雷霆之怒,或将追问自己方才放肆言行……终归难逃一劫!除非那神迹又再现?

哪怕如此境地,他居然还敢去窥探皇帝的神情。却不是上次灵魂出窍般的沉静与慈悲,掠过那张白净面目,有一瞬是遮天蔽日的惊恐;随之又见狂喜,真真儿颠倒错乱!片刻又消散于迷惘:皇帝正是这样下达了最终的决定:

“张继贤失职,赐死。”

多么轻描淡写,又多么重若千钧。带着那么一点儿无可奈何的忧伤,不至于张奉御,连同宋至、甚至皇帝本人、乃至门外仍犹豫不前的魏奏将军……所有一切的命运,好似就此要彻底错乱了。正午的好天光当彻底黑下来,就像这个瞬间,人生的际遇要就此改写。皇帝不再是佛祖,宋至也做回投机钻营的怂蛋;魏奏暴露出不忠不义之本性,张继贤……断送他勤勤恳恳的一生。就这么简单么?就这么简单。谁都无可奈何。宋至几乎要坐视大祸酿成、覆水难收……如果他还是从前那名侍御医。

可他正抬着头。

所以他张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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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刮起大风,殿外树影婆娑,映在墙上变成好一场刀光剑影,正与地上滴点血迹相映成趣。戚亘缩在床榻,眼睛直勾勾向地上血污愣怔,脑海中呼啸而过的有些什么,混沌无从说清。如此似是而非、意气用事他已非一两日。从最开初,他本不该轻信宋至,不该弃了焦张二位奉御不用,暗招此下作卑劣之徒拿方诊治。宋至曾同勉美人沆瀣一气害了他的父亲,又依存淑妃贪了他的女人。宋至是个侍御医,他是个皇帝。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儿,犯不着不计前嫌假充君子。不是么?

戚亘想,或许自己尚且年轻,还不是个老练的皇帝。为什么放手将龙体交给宋至照看,又为什么放任张继贤与荣王府过从甚密?桩桩件件没理由没好处的事儿,莫名其妙他都做了,或许是得意于自己的赦免,醉心于自己的大度——这大抵也是皇帝独一无二的特权。能让无辜者死,能让有罪者生,有时后者比前者更教人上瘾,尤其当自己本就“重病缠身”。戚亘从不曾公开承认,甚至不曾暗地思量,只是自然而然地以为时日无多,积德行善忽然便意义非凡。所以他将京师朝堂向哥哥拱手相让,自己偏安一隅,还准魏奏越俎代庖,践诺领左卫翊府随行。我已奉献,我已退却,只求澶渊之盟,片刻的偷安……就像从前山野广袤,天高海阔。春祭秋狩,避暑御寒;在林荫浓密的终南山,在地龙温暖的咸和宫,在金阶碧瓦那泰山庙,在白草暮云那围猎场……形影相随是他的哥哥,一言一笑都使他试图伸手触摸……“我醒了哥哥。”堂堂一国皇帝,要如此腆着脸撒娇,“别生气哥哥。”然后一切都回到正轨,良美人诞下他的第一个儿子,名字要让哥哥来苦思冥想;苏以慈受朝贺入住中宫,典仪要哥哥前后张罗;还有那李木棠!荣王府得好好翻修,册封王妃的大典,必定要引动万人空巷。而后兄友弟恭,在朝谋划是他,出外征战有哥哥,百世佳话自此而始,何愁四海归一、万邦来朝?

你看,他甚至原谅了李木棠,原谅了太后,原谅了馨贵妃,原谅了杨珣!终南山不再有那个迷乱却俊秀的面庞出没,皇帝不必去与一颗业已腐烂的头颅计较,他自己更正当痊愈。此等好时节,有些噩耗听来都悦耳。良美人的胎落了?这是好事。他的第一个孩子,要是正宫所出的太子。不再有兄弟反目,就从他昭景朝始。张奉御大抵也是累了,前阵子操心荣王府那位只怕没少忙活。就算下首叩拜着应了“过从甚密”的罪责……又如何呢?是他亲口许了哥哥监国。挑拨离间者如张继贤,杀了便是。他是皇帝,他也怀念起这般放肆的权力。后来宋至情急上前太近,有人下意识“捉拿刺客”,可不是没伤着他的性命么?落了这么些血就在眼前,今日诸事繁杂就此罢了吧。贬职的贬职,养伤的养伤,皇帝倒卧在榻,照旧享受一如既往的好日子,不是么?

他又当要失眠了。

同魏奏暗通款曲,身为皇帝实则也有行为不轨、不遵医嘱的时候。总是夜半难免时,曾亲事典军就递进来荣王一份份奏折或是家书。朝堂诸事、井井有条,巨细靡遗。他知道自己留下国玺的选择没有错。偷懒不必去烦恼夏日少雨是否有哪道州府受灾,农物收成又当如何照应;也无所谓返乡府兵闹事该作何解,新造弓刀铁器的钱又该如何安排——若是硬来行宫相问,戚亘以为自己也当无所应答。他自小没有哥哥灵心慧性,温吞守成不喜争功。哪怕当真励精图治,终究不过惨淡收场。哥哥能问罪范自华,他却无以抗拒朱戊豫。甚至昨儿接了朱兆奏报,法天祭祖当再行秋狝——分明对他反复抱病的身子更起疑心。所以如今在外亲历亲为收获了朝野称道的是他哥哥,几经历练日趋老成无所不能的也是他哥哥;掩人耳目溃不成军的才是他戚亘。是了。不过是杀人的一抹黄色,点头的一个船舵,尽管坐享其成,当作苦尽甘来便是,有何不满呢?

后半夜,他却叩响姐姐的房门。

靖温长公主快到产期,却违拗夫家善意非要一路随行。来行宫这么小半月,到眼下还同秦秉方互不相让,哪怕在刚刚痛失爱子的皇帝面前,也不肯装个举案齐眉。“给驸马爷换间庭院。”戚昙甚至没问陛下来意,张口便作安排:“今夜我陪陛下,闲杂人等,不许相扰。”

秦秉方没说什么话,是还芥蒂一桩御赐姻缘,当面甚至给皇帝难堪?且看亲生的皇长姐,尚且无谓将幼妹嫁了犯官的提议;怎么却他这受好处的,几次三番替兄长推脱格外焦急。瞧此刻那眼一瞪,似乎既惊且羞仍在问:戚晓不过五岁,许配二十又五秦秉正,是否悖逆人伦纲常?皇帝大约是习惯了受人鄙夷质疑罢,半夜懒懒散散地,自知一句话也便能治得住这位姐夫:“朕、忧心楚国,为的是国事,以为、可以来向秦将军讨教一二。”指向明确,愿者上钩。姓秦的立时将妻子千叮咛万嘱咐未得实证不可妄言之叮嘱抛掷脑后,张口便道:老太祖薨,楚国恐有大乱,非得他即刻整兵支援不可。靖温面色尴尬,接话找补:

“是、燕人,阿史那,传到突黜里麻古……元婴递来的消息。魏奏举棋不定,是我让他按兵不动……”

“姐姐怀疑燕人用心?”

她居然摇头:

“是杨绰玉的丈夫——元婴说他相信。”

“燕人才杀了你的岳丈。夺西受降城,假降刺驾——旧仇,都一笑而过了么。”

“是火拔恶贼,不是阿史那汗。”秦秉方走上前来,正与戚昙夫妻并肩而立,严肃认真不知多铁面无私哩,“荣王搜过鸿胪客栈,破绽百出。火拔恶贼就是要我们以为袭击者是崇狼的阿史那一族,挑起两国纷争……”

“荣王搜过鸿胪客栈。”他复述,声音忽轻,“荣王,不是你的……不是左卫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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