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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民进城的事很是闹了一阵,到后来,北平的百姓也有了非议。都是底层,谁家也没有余粮。司七倒是没什么感觉,他的生活很简单——耍猴戏,吃饭,练功,挨揍,去抢粥。
他没有再见过那个姑娘,也没再见过苑家那位少爷。城里人传说,他父亲看世道不太平,把他送去英国留学了。英国是什么样呢?司七不知道,他连北京城都没有走出去过。
他从小就是一个脑子很清楚的人,这种清楚的体现之一,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。他不奢望与自己无关的事,只把自己眼前的东西抓牢。
可惜有时候,眼前的东西,也不是他想抓牢就能抓的。
天桥耍把式的人太多了,有人吞枪,有人碎石,也有人能爬上高高竹竿,他们耍猴戏的也得推陈出新。师父看他动作机敏,在高台上摞了七层椅子,让他和师弟爬上去登高。这节目还当真一炮而红,路过的人都被吸引得停下脚步。
司七比师弟爬得快,一边爬一边还要做出猴子抓耳挠腮的姿势。爬到最高处时,他会忍不住用余光朝下看,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都仰着头,张着大嘴看着他笑。像什么呢?像蝼蚁。
苑家少爷站在地上就能看到的东西,他要爬上七层高椅才能瞧见。台下的人愈发喧哗,也愈发难以满足。那椅子从七层摞成八层,而后变作九层,最终竟摞出十层之高。师弟上不去了,只剩下他在高处摇摇欲坠,赢得满堂喝彩。
人心到底是什么呢?为什么他们会喜欢看人站在高台上呢?真正吸引他们聚集过来的,难道只是单纯的“爬高”吗?不是的。真正让他们聚集而来的,是他们对司七摔下来的期待。
他们甚至在台下设赌,椅子到底要摞多高,这小猴子才会摔下来?七层?八层?九层?十层?椅子摇摇欲坠,司七都稳住了,师父当庄家,赢得盆满钵满。
民国二十年的冬天如此冷,师娘和师父说,戏班子旧的棉衣缝缝补补,今年得添置过冬的衣服了。至于钱从哪里来呢?就让那椅子,摞到第十一层吧。
后来司七回想在北平的那些年,他也并不觉得师父把自己捡回去就是多大的恩情。他喂他一口饭,就像养大一只小猴子,然后将猴子带到集市上挣钱。小猴子算得上人么?小猴子死了,养猴子的人会伤心么?小猴子从十一把椅子的高台上摔下来,他愿意将他替他赚来的钱,拿来养他么?
当然不会了,十三岁那年,司七从十一把椅子上摔落,断了一条腿。起初是要死的,他命硬,没死。后来又要治腿,师父问他,给你治了腿,他们过冬的棉衣就没有了。司七,你还要治么?很好,很好,不是师父不给你治。是这个冬天,太难熬了。
于是那个冬天,司七断了一条腿,但有了一件新棉衣。师兄弟们都为了过冬的衣服高兴,也都知道,这是司七的腿换来的。他们不敢看他,也不敢面对他露出笑。瘸腿的司七一瘸一拐地在戏班子里走来走去,他瘸了,唱不了戏,也登不了高台。再冷一点的时候,师父说,司七啊,戏班子里,不养闲人啊。
后来的司七又想,师父把自己赶走这件事,当真有错么?他本来就不该落这条命的,师父捡自己回去的那个冬天,他本来就该冻死在桥底下的。师父给他一条命,他还师父一条腿,走了也好,他司七,谁也不欠了。
瘸腿的司七从戏班子的大门里走出来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件新棉衣。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,自己原来除了耍猴戏,什么都不会。如今腿瘸了,就连猴戏也耍不成了,连去拉车、送货、搬东西这样有脚就能做的事,也做不成了。
万幸的是,苑家人还在施粥。
司七已经忘了那个冬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他有棉衣,因此睡只要一处挡风的地方,可年岁不好,街上全是乞丐和难民,早就把挡风的地方全占了。因此他只能瘸着一直走,走到城外一处寺庙。睡一觉,第二天再一早醒来,瘸着走回城里,去抢苑家的粥。
他走的时候戏班子里没人送他,只有小承偷偷地把自己藏的一块冰糖给了他。他抢粥的时候也能碰见小承,十天里有那么一两次,他能省下冰窝头来给他。
那个冬天好长啊,很多人都被冻死了。难民越来越多,北平城也挤不下了。有一天他瘸着腿走在街上,忽然发现有人贴出了对联和窗花,才知道,要过年了。
要过年了。
戏班子里也过年,一年到头,就那几天有荤腥。师娘剁白菜,放一点点肉末,他们在院子里给她打下手。那些温情也是假的吗?司七不明白,越不明白就越饿,饿得狠了就有了恨。他那天喝过粥后忍不住哭了起来,眼泪也是恨恨的。他恨着饿着回了城外的寺庙,躺在搬来的杂草堆里睡了。
春节,是春天要来的意思吧?可是怎么这么冷呢?往日杂草堆一堆,把棉衣裹好还能挨,这一夜却挨不住了。他睡得迷迷糊糊,浑身先发热,又发冷,蜷缩成他被捡来那天的样子。司七意识到自己可能病了,或许是在发烧,可是他连一条能盖的被子都没有。
就这样吧,死了也好。
庙是城外的野庙,头顶有一尊无人供奉的神像。司七睁着朦胧的眼睛看,看那神像垂眼看他,神情里竟有怜悯。他与神像对视,神像问他,司七,你还想不想活?
司七问,活有什么好?
神说,活总是好的,你对活着没有眷恋,是这世上没有你牵挂的人。若是有了,你就想活了。
司七说,那我姑且再活活吧。
说完,他就闭上眼睛,侧过身,更深的埋进杂草堆,蜷缩到了神像的脚下。他用额头抵上神像冰冷的底座降温,头便没那么痛了。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庙外落了一层雪。
烧退了,司七睁眼看着寺庙的房梁,觉得身上温热,低下头,竟然是条被子。他去找神像,视线投过去才发现,这神像并没有脸,他的脸是磨平的五官。而后,一张女孩的脸出现在他头顶,刚刚好遮住了那神像的脸。
司七与她对视,觉得她眼熟。看了很久才想起来,这是那个替弟弟抢粥的女孩子。
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体面了些,头发起码规整的梳起来了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她的脸不是师母那样的鹅蛋脸,下巴尖尖的,眼角有一些往上挑。睫毛很长,很黑。纵然脸上有未擦净的灰,但仍能看出皮肤皓白。
她看见他睁眼,头一回,大喊起来:“妈!妈!他醒了!”
很快,一个和她很容貌很相像的女人便牵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。司七想说话,一开口,嗓子痛得要裂开。那姑娘眼疾手快地给他往嘴里灌水,一点都不温柔,灌得他大口咳嗽起来。
还没咳完,她又用手掌来摸他的额头。冰凉的掌心贴过来,她按得他朝后倒去。司七后脑勺“咣当”一声撞到石板上,他觉得自己要被这姑娘折腾死了。
他好了一些,又没有全好,身上没力气,终日咳得起不来身。单纯的发烧不会这么严重,可他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患了什么病,更没有钱去给他看。司七听他们说话,原来他们也是过年那晚栖身的巷口被流浪汉占了,赶他们去找新地方。他们沿着城外一直走,走到了这处荒村野庙,一进来,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司七。
他们借住了他的寺庙,作为回报,给他盖了一床被子。白天的时候,那个女孩会去外面找吃的,有时候是乞讨来的,有时候是偷来的,也有时候是给人跑腿帮忙赚来的。晚上的时候,她能拿两三个窝头回家,妈和弟弟一个,她自己留一个。她弄不来更多的吃的,弟弟还小,她坐在司七旁边吃,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,往下掰一块,塞进他的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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